>
我凝眸环顾四周,冷风袭来,卷起阵阵白雾,翻滚似浪涛一般撞上面颊,粘粘渍渍。从不相信那些所谓的鬼神之说,只不过眼下周身境况未明,加之视线受阻,行动还是小心翼翼的好,既然此刻已经无意识地闯入,那便赌上一把去探探看。
犹豫摸索着前行了几步,脚下先是踩着一片湿软的泥地,而后一脚踏进了一汪积水,水花四溅时一股膻腥的味道瞬间直窜入胸腔,闻之几欲呕吐。捂着鼻子拧眉艰难看向薄雾缭绕的四周,大片潮湿腐烂的草地,乌黑腥臭冒着气泡的死水畦星点点缀其中,漂浮着烂草飞虫的水面安静得像僵死的尸体,耳边时有咕咕蛙鸣声传来。
眼前四野苍茫,潮湿颓败,到处弥漫着死亡气息,这里分明便是一片沼泽地,而那经年不散的白雾不过是尸体腐烂而产生的所谓瘴气。
身形微微一晃,一只脚突兀地踩到一片湿泥,湿泥中似是突然产生出一股巨大吸力,拖着身子便往下陷进去,就在整个人快要失去重心时,我急忙深运一口气,提气猛地跃起,瞬间脱离了险境。
眼前仿佛曙光乍现,所谓的不详之地,一去不返的探路人,迷茫的白雾和致人昏迷的怪异气息……一切疑问都已在脑海中瞬间寻找到了答案。
惊喜交加时急急地顺着来路返回,这片沼泽无疑是目前最好的能用作泄洪之地了,长洲从此有救了,我要赶紧回去禀报漓天颀,让他速速调派那五百玄甲兵领着工具挖渠引水,这里离长洲城并不算远,五百名壮汉日夜赶工,泄洪渠道一定能够在最短的时间内完成。
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泥泞的道路上,心急如焚,刚踏出那片沼泽地不久,远处忽然传来凌乱的马蹄声,暮色中,无数火把像是夜空中突然点亮的星辰,瞬间闪耀在了眼前。
我惊讶地站在原地,看着无数骑红尘冲着我飞驰而来,待得到了身前,众人皆勒马停住,一时风啸马嘶,火光冲天。
额际散发随风拂在脸上,浅蓝衣摆猎猎作响,我扬起头,看向当先一匹骏马背上高高在上的人,波光粼粼的墨色双瞳中不见了平日里惯有的绝色*,一袭白衣在夜色中冷冷地凝着,如同黑夜中的另一道月光。
“王爷?为什么带了这么多人……”我诧异地开口问他,却又猛然想起了背后的那片沼泽地,兴奋地扬声道,“我发现了……”
“来人……将忠靖侯押回营地……”马上的漓天颀眸色一凛,冷冽的目光在我的脸上打了个转儿,便淡淡落向我身后,面上一层寒霜。
硬生生掐住了话尾,心头猛地一震,我茫然看向眼前的人,一颗欣喜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。
两名侍卫应声下马向我走来,我抿着唇,闷不作声,只用倔强的眼神看他,而他亦冷淡回视,眸中波平如镜,一脸漠然,眉间是难掩的冷傲高贵。
无言的缄默,一颗心酸酸凉凉地拧紧。
“不用了,我自己走……”冷冷避开侍卫们伸过来的手,我拂袖侧身径直往前走,百里枫牵着云翼快步赶到我身边,满脸忧虑,看向我的眼神里焦灼闪烁,似是有满腔言语,却又一时无法说出口。
猛然收摄面容,微一提气,俐落翻身上马,云翼一声欢快长嘶,前蹄高高抬起,在空中漂亮地转了个身,稳稳站在了原地。
“七殿下他……”百里枫上马快步赶到我身边,面有难色地低低开口,微垂的眼眸中掠过一丝难掩的沉痛,“中了毒……”
“你说什么……”心脏仿佛被人狠狠揪了一把,整个人呆呆地怔在那里,抓着缰绳的手倏然握紧,却不住地颤抖,他中了毒……怎么会中毒……
不会的……他不会有事……鼻子一酸,猛然大力勒紧缰绳,云翼骤然一声嘶鸣,黑色的身影霎时化为一羽飞驰的箭,向着营地绝尘而去。
等闲平地风波起(2)
“夏侯渊,你让开……”面罩寒霜,眸光冷冽射向帐前横刀阻拦,面上疤痕狰狞,一身杀气腾腾的人。
“王爷有令,任何人不得靠近此帐,违令者斩。”夏侯渊咬牙愤而开口,冷冷地道,“下毒之人尚未查出,而小侯爷是之前唯一一个近身接触殿下的人,如今还是乖乖地在此等候王爷的好……”
“滚开……”我心急如焚,并不有心与他纠缠,猛然出掌震开他,衣袂翻飞时已翩然站在了漓天烬身前。
执起他冰凉修长的手,食指与中指轻轻搭上脉弦,眉峰紧蹙。怎么可能中毒?之前疗伤时并未发现有任何不妥,为什么会这样……
身后一股煞气陡然逼近,排山倒海般,几欲令人窒息,我无暇顾及其他,只耐心凝神听弦。一阵冷风袭来,杀气四溢,薄如蝉翼的刀锋瞬间已架在了耳旁,淡淡血腥气息须臾萦绕鼻间。
“小侯爷,莫要逼在下……”耳畔传来夏侯渊压抑低沉的声音。
眼神一冷,凝眸翻看漓天烬手掌,果见掌心淡淡隐现一颗不易察觉的微小黑点,正是先前刺入毫针的内关穴,见状心下微惊,猛然扯开他胸前中衣,膻中穴上亦有同样黑点,足部涌泉也是……针上有毒……
肩上倏然一沉,锐利刀锋“噗哧”一声破开衣衫,渗进一丝凉意。我缓缓起身,冷冷道,“殿下中毒并不算深,我现在去为他配药,你若还要横加阻拦,直接动手就是。”
语毕薄唇紧抿,转身走向帘外,抬眸时只见深沉的夜色中站着一个白衣身影,倾城绝色的眸子里锐利沉静,波澜不惊,月华流转下的眸光冷澈如雪落寒梅。
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淡淡开口,“毫针有毒,待我为他配药驱毒后,自会给你个交代……”语毕敛襟转身,一颗心幽幽地荡进了谷底,待到走出很远时,背心依然传来那股灼灼凝视的感觉。
漓天烬身上所中之毒并不足以夺人性命,与其说它是毒,倒不如说是一种致幻剂更为妥当。这种毒无色无味,毒性微弱,但只要每日吸取微量,日积月累,中毒之人便会头痛、烦躁、瞳孔缩小、肌肉抽搐、全身发紧……还有最重要的一点,那便是出现幻觉,严重时更会迷糊忘我,任人使唤。
如果我没猜错,这毒的名字叫“弱水”。弱水三千,只取一瓢饮。有毒的东西,往往都有醉人的名,越是美艳到了极致,就越能杀人于无形。生亦何欢,死亦何苦,生生死死,都不过只是黄粱一梦尔,于是那媚到极致的东西,总有人拼了命的去逐。
如今这毒莫名出现在了我随身携带的毫针上,银针并未发黑,说明它的毒性微弱,然而其致幻能力却断然不能小觑,不论这毒被用在谁的身上,日后都将换来致命的代价。
难道有人故意要陷害我?可是他又怎会猜到我将用这套九针为七殿下疗伤?除非他能未卜先知……
脑海中一时纷乱繁复,难以理清,苦思冥想时,血液汩汩流动,气息愈发急促……“砰”的一声,整个人从飘忽中震醒,几欲虚脱。
凝神看时,面前的药罐“咕嘟咕嘟”冒着热气,乌黑滚烫的药汁四溢,顶翻了盖碗,滚滚药香瞬间弥漫在了四周。
藕花落尽见莲心
乌沉沉的一碗药端进帐篷,几双凝重的眸子投过来,齐齐落在了青瓷碗上,黑色的药汤在碗里微微荡漾起波纹,药香氤氲。
平静抬眸,软塌上的漓天颀锦缎白衣,发似流泉,眉睫微挑时,黑瞳中犀利的锋芒隐现,是湮没红尘的孤冷清高。
就快要融化在了这惑人的眸瞳里,心里却酸涩得只想要逃。
屏气凝神深深看进那一汪清冷淡漠的黑潭,唇边淡淡抹开一丝沉柔如水的微笑,迎着那深邃探究的墨眸举起了青瓷碗,一口一口坦然地吞,浓郁的苦涩顺着喉咙直流到了心里,黛眉轻颦,眸光却依旧静静落在漓天颀白皙的面上,不曾移开。
眼前如墨深眸里瞬间闪过几分光亮,似是有水波流过,夺魂摄魄。